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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巴山蜀水到江南水鄉 守護萬里長江的千年文脈

2021-01-22 14:44:36|圖文來源:南京日報

□ 王振羽

人類文明,與河流密切相關,彼此成就,綿延不絕。就一定歷史階段而言,長江與黃河這兩大河流,雖然同出一座巍巍高原,卻分流南北,最后殊途同歸,流歸大海。其中,萬里長江更是造就了從巴山蜀水到江南水鄉的千年文脈,而長江文化的孕育、發展、蓬勃、持續,則與黃河文化彼此呼應,如兄如弟,相得益彰。

俯瞰石頭城。南報融媒體記者 崔曉 攝俯瞰石頭城。南報融媒體記者 崔曉 攝

俯瞰石頭城。南報融媒體記者 崔曉 攝

長江之源:來自高山之巔

長江之長,位居世界第三,其源頭追本溯源,真正確立,時間并不遙遠。以前囿于歷史局限,一直以為是岷江為源,但來自長江邊上的江陰小城的大旅行家徐霞客對此提出異議,他認為應該是金沙江,河源惟遠,不是岷江?,F今的科學昌明,技術先進,證實了徐霞客的準確判斷。三江同源,出自青海一隅,洪荒萬古,青藏高原,真正的高山之巔。但大地蒼茫,細流潺潺,順形就勢,成為今日面目。曾幾何時,黃河要反復改道,長江是自東西流。物換星移,造化神奇,黃河奪淮也好,向北擺動也罷,終于在齊魯營口入海,成就如今黃河三角洲的大模樣新氣象;長江開山辟路,一路恣肆,呼應黃河,江海一碧,也最終東流入海,匯入大洋。

與諸多大江大河比肩而立,說長江雄渾博大氣概不凡,并非過譽之辭。她來自高原,曲折回環,大開大合,氣象萬千,遭逢的阻擋,經歷的磨難,成就的氣質,臻就的胸襟,真是匪夷所思,難以想象。橫斷山脈的拔地聳天,長江三峽的望峰息心,荊楚大地的大江流日夜,皖江以下揚子江兩岸的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是天塹,是通途,是大動脈,是無以復加的壯麗詩篇、恢弘華章。

長江之勢:兼收諸江之長

與諸多大江大河相提并論,說長江有容乃大兼收并蓄,絕對不是面諛討好。世界上的大多河流,都是支流眾多,反復曲折,終于合流,成就母流,諸如尼羅河有青尼羅河與白尼羅河之分,密西西比河有密蘇里河、田納西河、俄亥俄河等眾多支流的交匯注入,成就交匯之處星羅棋布的城鎮多多,也成就注入墨西哥灣之時的新奧爾良。長江的支流,不僅眾多,而且幾乎個個雄壯,實力非凡,奪人耳目,尤其是在長江中上游,更是如此,如岷江、嘉陵江、雅礱江,如漢江、湘江、贛江,這樣的河流,哪一條不是響當當頂呱呱氣勢逼人的名江大川?哪一條不是翠華搖搖璀璨炫目的麗水金沙?

江淮河漢,漢水也曾與長江并駕齊驅,中華民族中的主體民族被稱作漢族,不也是與漢水相關?湘江蜿蜒,號稱三湘,惟楚有材,于斯為盛,更是怎樣的物華天寶地靈人杰啊。成都平原,巴蜀雄奇,這里的層巒疊嶂,這里的山水表里,這里的一方水土,成為偌大中國版圖中的錦繡華章絕非偶然,都江堰誕生于斯,李冰父子如此治水,如此智慧,如此澤被后世綿延至今,也都是因為這里的山川形勝眾水蒼茫之故啊。

與諸多大江大河青梅煮酒,說長江銳氣逼人青春澎拜豐沛充盈,應該不是顧影自憐。長江因為自身的地域環境物候適宜,流經萬里春風駘蕩,也因為自己的銳氣逼人吸納八方,得以水量不斷累積,隊伍日益雄壯,排山倒海,氣勢恢弘,終于鑿開三峽,飛流直下,蒼茫遼闊,膏腴兩岸;而到了中下游,更是神采奕奕,云蒸霞蔚,河水之充盈,涌現了煙波浩淼的洞庭湖,促成了生機勃勃的鄱陽湖,沖積出令人艷羨的莽莽三角洲,富甲天下,稻香四野,營造出吳越風流,自古繁華。

長江之核:賡續中華文明

與諸多大江大河月下小酌,說長江多元包容張揚個性各美其美美美與共,應該不是胡亂比附不倫不類。長江之名稱別號,與其他大江大河比較,似乎更為繁盛灼目繚亂眼花。不說金沙江,不說荊江,不說皖江,不說大江,曾幾何時,海外人士稱長江為揚子江,最早設立的治理長江的機構,大致是因為清末狀元張謇的眼光超前一再呼吁,終于設立了以揚子江命名的治理機構,但在當時的時局與國情之下,雖然搭建了機構,聊勝于無,而對于長江有效治理而言,類似雞肋,并無多少實際效用。

長江之名,真正確立,還是在新中國成立之后。滔滔大水,一脈貫通,因流經地域的不同,而賦予長江以不同的文化面目,從人文特性到服飾、飲食,從城鎮形態到物質器皿、各種風俗,你看《舌尖上的中國》《尋覓鄉愁》等影視制作,真是要感慨長江流域諸多文化的負勢競上遍地風流,真是所謂和而不同,色彩斑斕,各呈異彩,也是長江文化的一大特色。

與諸多大江大河所孕育的文化形態切磋琢磨,說長江文化源遠流長亙古至今不斷弘揚,并非虛飾自夸。尼羅河的古埃及文明,已經僅僅是文化遺產,供人憑吊,引發興亡無常之談。金字塔下的小販叫賣聲聲,疲憊無助的駱駝近乎哭泣的哀鳴,令人傷心欲絕。兩河流域的蘇美爾文明,恒河流域的古印度文明,也早已成了明日黃花,風華不再。密西西比河兩岸的印第安人,因為歐美移民的蜂擁而至,自身文明的孱弱無力應對,終于淪為近乎孤島一樣的生存形態,幾乎湮沒無聞。唯有中華文明中的黃河與長江兩岸,雖然迭經憂患,歷盡滄桑,但終究是如滔滔江河,浩浩湯湯,奔流不息,即使是身臨危境,受盡蹂躪,也往往是絕處逢生柳暗花明,成為四大文明中唯一沒有斷絕,而且生生不息枯木逢春的一大文明形態。

你看,青藏高原,世界屋脊,是這一東方大陸的天然屏障,更因日益顯示其戰略地位與生態寶地而煥發出卓絕風姿??煽晌骼锏牧缪虮寂?,冰川雪水的冰清玉潔,藏地風情的奇異獨特,源于一水牽連,與江南的陰柔秀麗、巴蜀的神秘幽深、荊楚的強悍高亢,共同構成長江文化的絢麗畫卷。四川盆地,巴蜀風流,在中華文化的源遠流長滄海橫流中,一直是極為耀眼的獨特星座。

長江之鑒:見證歷史轉折

不說三星堆、老官山的文物出土,不說李冰父子的深淘灘低作堰的巧奪天工,在中華文明的歷史長河中,巴蜀也往往成為存亡絕續、奮而再起的奇異之地。光武劉秀,收拾山河,一統天下,得隴望蜀,費盡心思,常有頭為之白的慨然嘆息;三國的蜀漢,因為諸葛亮的勉力支撐苦撐危局、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而爭鋒曹魏孫吳,三分天下,他五月渡瀘深入不毛,攘外安內,殫精竭慮,這里的瀘,也就是長江呢。金陵王氣黯然收,王浚樓船下益州,三家歸晉,但西晉短命,中原板蕩,司馬睿五馬渡江,割據金陵,史稱衣冠南渡。再加上當年孫權父兄的多年經營,成就六朝沿江而立、南北對峙,所謂“一種風流吾最愛,六朝人物晚唐詩”。

盛唐氣象,源自楊隋,長安洛陽,成為黃河濤聲中的大都名邑,卻因安史之亂而黯然失色。李唐無奈,倉皇入川,閬中古道,杜甫草堂,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李白與杜甫,就長江傳下了多少瑰麗詩章。天水一朝,本在黃河岸邊的古都汴梁對峙遼金,看清明上河圖,真是極一時之盛,卻最終靖康之變,敗走渡江,偏安臨安,但維持殘局、收拾人心,沿江淮而對抗金、元,作為重要戰略,都是沿著長江的巴蜀與荊襄。

朱元璋出身寒微,崛起淮左,審時度勢,從采石磯渡江南來,以石城金陵為根本之地,向西決戰陳友諒于鄱陽湖這一長江的重要蓄水池,向東收拾盤踞長江之尾姑蘇城中太湖周圍的張士誠,創業艱難,艱辛備嘗,最終渡江北伐,驅除殘元,平定北方,再后來才是經略長江上游,自巴蜀到云南,嘔心瀝血,得以一統天下,這也是幾千年封建社會的中國王朝中唯一崛起于長江之濱而建立全國性統一王朝的獨一案例。朱棣遷都,南京成為陪都,地位仍舊顯重……

到了20世紀,在一座被稱作是嘉陵江上飄來的城市,重慶談判長達一月有余,而最終歷史在此再次轉彎,爾后是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

長江之才:競現英雄人物

長江是生命之河,長江是黃金水道,長江是革新之河,長江更是文化之河、實業之河。長江兩岸,伴隨歲月長河,春秋風云,形成了各具特色既有共性又有個性的區域文化,共同構成了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生生不息:屈原故鄉,就在長江邊上的秭歸,涉江離騷,汨羅行吟,成為中華文脈的重要源頭之一;酈道元行走長江,為水經做注,留下傳世經典;李白沿江而行,浪漫暢懷,文思泉涌,杜少陵秋興八首,登高望遠,一代詩圣,實至名歸;蘇東坡不僅其前后《赤壁賦》,更因其一闋《念奴嬌·赤壁懷古》,道盡多少歷史愴懷人間云煙?狀元楊慎,來自巴蜀,一生潦倒,窮困云南,據說他被貶出京,欲渡長江,看兩岸風物,觀大江奔流,欣然命筆,寫就千古絕唱《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龔自珍作為一代大思想家,他在自己不到五十年的生命旅程中,經常行走與蒼茫大地江河山川,他在揚州鎮江這兩座沿長江大運河的城市多有徘徊流連,而他在己亥年于鎮江寫就的七言絕句卻如同風雨如磐的漫漫長夜的一聲竭力吶喊,振聾發聵,令人驚醒: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材……

緊隨而來的就是鴉片戰爭,此后的中國,在萬劫不復中艱難跋涉,有了張之洞忙碌于長江流域的拯救危機,更有了狀元張謇立足長江入??诘哪贤ㄐ〕墙洜I實業的大膽實踐;盧作孚沿江逆流而上,在抗戰時期以一己之力保存了中國民族工業的命脈,被歷史學家評為中國版的“敦刻爾克大撤退”;湖南人范旭東自天津塘沽來到揚子江邊,創辦化工企業,領風氣之先,被毛澤東譽為“工業先導,功在中華”。(作者系國家一級作家,鳳凰出版傳媒集團副總編輯,江蘇省作協委員、省評協理事,南京評論家協會副主席。)


責任編輯: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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